时间已经到了己亥年腊月二十六晚上九点,我偏居于北京动物园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等着妻子下班,顺便点了一杯咖啡,漫无目的地喝着,思绪前三十年、后五十年胡乱地飘渺着,无所事事,又心事重重。这些年每到年关,无论身处何方,总有那么一个地方让你魂飞梦绕、叩动心弦,始终牵绊着你的心,让你无法逃离,而且这种感觉像老酒一样愈发浓烈,这大概就是由乡愁发酵起来的一种年味吧。人在变,人的心境在变,年味也跟着在变。记得小时候过年,欢喜的不得了,一入腊月便是年,盼着吃,盼着穿,盼着串门,盼着见亲戚,那种过年时的期盼一直伴随着我读完初中。记忆里,那时候的年味就是吃年猪的唬劲,穿仿制儿童军装的拽劲,兜里银币哗啦啦响的得意劲,用手捏着鞭炮放的神气劲,不用干农活的爽劲,见到亲戚的高兴劲,总有那么一股劲让你年前年后都乐得停不下来。
说起吃年猪,大概七八岁时候,村东头的梗子叔家杀年猪,我起个大早,跟着大人们跑前跑后。一会到猪圈前看看猪还在不在,一会到大铁锅前看看褪猪毛的水烧开了没有。还不停往地灶里添柴火,也乐得大人们使唤,就是想有理由吃一顿别人家的年猪肉。猪杀了,毛褪了,血脖子肉熟了,一碗小米饭,一勺子肥猪肉,走不出几步便吃个精光。三碗下肚,一阵恶心,全盘吐出,伤了自己,便宜了满院子窜的狗。从此,见了猪肉便恶心,三十多年未吃丁点猪肉。人生里大约再也不会有这么一只猪能伤我至此,也不会让我抱着伤痛却无悔地眷恋着那一幕。孩时梦想是当一名军人,保家卫国,所以特别喜欢绿色军装,每年过年,都和家里人要仿制的儿童军装,穿起来感觉特别神奇,走路都带着军人那股子劲,撺掇着村里的小伙伴们人人做个木枪,村头追村尾地“打仗”。那时的快乐很简单,把鞭炮拆开一个一个地放,一声响足以乐半天;围着从外面回来的村里人或城里的亲戚,总有问不完的问题,特别好奇大山外面有什么样的新鲜事,憧憬着外面的世界,急切地想长大,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的年味,还有妈妈忙前忙后做出来的年茶饭的味道,贴在墙壁上的年画的味道,挂在院子里煤油灯笼的味道。我永远记得,家里仓窑除了放粮食,还放各种美味的年茶饭。油馍馍放在一个大瓷盆里,上面盖一个木锅盖,锅盖很重,取一次油馍馍得费九牛二虎之力。麻花放在一个瓷缸里,用高粱竿做的盖子盖着,盖子上面压一块压菜石,没有大人帮忙,小孩子是搬不动压菜石的,也吃不到麻花。还有一个洗盆,里面放着豆腐,豆腐用水泡着,上面依旧用一个沉重的木锅盖盖着。腌猪肉放在一个小瓷盆里,我从来都不去动,因为我不爱吃。年复一年,每年过年都是这样生活场景,但是每年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年的味道会变的,变得让你更加痴迷于那里的场景,更加热爱那里的人们,更加迷恋那里吃食的味道。说起年画,有一年一幅年画让我记忆犹新,难以忘怀,也悟出一些深刻的生活道理。那幅年画的名字叫《过年了》,内容大致是一双生活在农村的老人,快过年了,赶着驴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去镇上赶集,买了年画、对联和福贴等年货,回家后把小院和屋子布置的喜气洋洋、年味十足,然后老俩口站在大门外等待儿女回家过年。柴门上贴的一副对联格外引人注目,上联:门前流水哗哗哗,下联:子子孙孙发发发,横批:财源广进。中间门板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倒“福”。当时觉得老俩口实在是太俗气,对联是大白话,估计大字不识几个,连个福字都能倒贴。为此,我暗自嘲笑了老俩口好多年,后来,随着年龄增长、阅历丰富,我深感不对和自责,也悟出生活的道理。老百姓生活愿望很朴素,生活想法也很简单,就是希望家人不愁衣食住行,子孙绵延,幸福安康,逢年过节能欢聚一堂,别无他求。这幅年画印在我心中,也是我后来生活的真实写照,尤其是成家并有了女儿之后,这种朴素的愿望会激荡内心,激励工作,也时刻提醒我不忘生活根本,根本固则可生活幸福,事业长青。孩时的家乡是没有电的,每到过年,院子里必不可少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柴疙瘩搭起的火堆,一个是悬挂在土窑面子上的红灯笼。大年三十,这是家家户户的标配,入夜便掌上红灯笼,点燃灯笼里的煤油灯,灯笼在寒风里微微摇曳,豆点大的灯火也显得颤颤巍巍。九点左右,家家户户燃起柴火堆,火势冲天,映红整个村庄。随即爆竹声刺破夜的宁静,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在人们心灵里,这般星火、这般爆竹声,代表着欢乐,代表着无忧,代表着来年的吉庆和健康。高中到了县城,大学到了湖南,工作和成家后长居北京,已经有五年之久没有回陕北老家过年了。即便回家过年,也许也找不到当年的场景和年味了。在繁忙的大都市,每人都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给足油,加够水,你就疯狂地转动着,不能停,更不能坏。即使快过年了,也得打卡刷脸,继续工作,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下班后,穿梭在城市的东南西北,充当着快递员,忙着走亲戚,送礼品,送祝福。这一切都是责任、是义务,是不得不履行的程序。
大年三十,亲朋好友相聚,一桌子鸡鸭鱼肉,但味道始终抵不上小时候的血脖子肥猪肉的美味,杯三盏四的高档白酒也喝不出小时候妈妈熬的糜子稠酒的浓郁美味,一台缤纷多彩的春晚抵不上小时候在寒风中飘摇的红灯笼和一堆篝火构成的美丽画面。原本随性而美好生活正在被一套套经过多次修饰的编码程序所代替,错不得也落不掉一个字符,错了或落了就要被周边人指责和批评。生活程序化让人们的年过得索然无味,少了喜怒哀乐,少了酸甜苦辣,多了沧桑感,多了沉重感。年就像一杯白开水,年味就是白开水的味道。什么时间再回陕北过一次年,耐着性子吃一次年猪肉,吃一个油馍馍,喝一碗糜子稠酒,挂一次大红灯笼,和家人拉拉话,寻找失去多年的年味。也许寻找到的仍然是白开水的味道,但也一定会喝得踏实,喝得舒心。妻子来了,我嘬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结了帐,我们消失在霓虹灯辉映下的苍茫夜色里。
刘玉龙,陕西甘泉人,从事资源开发工作,喜欢用散文、诗词等文体记录生活和抒发感情。